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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湘行之二
第二回 郁郁雷山林藏影 悠悠心事雨打萍 
第二天起床来看,果然是个晴天,于是舒活舒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背包里塞好了一天的装备,准备上山去,体验雷公山的林地去也。 当地环保局找的车,还有个专职的司机,专门陪我们上山、陪我们下山、陪我们工作生活吃饭睡觉,如此这般偏僻的地方也盛行“三陪”之风,看来下一步整治这这那那的时候有必要加大打击力度了。 心里想着废话,吉普车开到了一家小店门口,吃早点。 正宗的米粉,虽说没放辣椒少了些纯正的味道,但是吃起来还是满不错的。让人流汗的胡椒,泛着油光的牛肉汤,还有大开口扁平的瓷碗,都在默默地告诉我们当地人的风俗习惯。风俗,好,吃完碗里的所有食品,我特意用舌头舔了舔留在碗上的牛油,鼹鼹教我的,吃完饭后要把碗舔干净,我们的风俗。 去糕点屋买了些面包,小摊上拎了两斤橘子,就当是我们全部的午餐了,然后,出发。这次真的是向着传说中的雷公山出发了。 路过了一些苗寨,据说当初和挪威老外合作的时候,老外非要停车在苗寨前面照相不可,可惜老刘不会放任我们耽误时间的,因此也只是看看苗寨而已,顺便看看有没有漂亮的苗家女。 路过了一些急弯,司机介绍着山路转弯角度之大,也夸耀着自己的车技。在路上看见一些公车,竟然也嚣张地高速行驶着,不知道是不是雷山的司机各个都是车技高超,或者,车技不行的已经被山崖自然选择淘汰掉了。 就这么看着,胡思乱想着,吉普车停了下来,我们已经在雷公山的半山腰了。 一路上简单看了看植物种类,发现能叫上名字的就像徐州逃难时刘玄德手下的将领,少得实在可怜。没办法,南方的植物和北方总要有差异吧,只能好好学习了。于是扛着不轻的样方框,在山路上边走着边采标本拍照片,稀稀拉拉向我们工作的样地去。 老刘建议,先带我和小弟把所有的样地都转一遍,顺便熟悉一下当地的植物,于是我们开始爬上爬下寻找两年前工作时留下的标志。 看见了几种野牡丹科的植物,艳丽的颜色和奇异的外形让人兴奋不已;看见了几种樟科的植物,多是没花没果的更不要提分到属种;看见了几种凤仙花,问老刘,老刘说要回去查相关资料,我则觉得好看而狂拍照片不止;还看见了一种叫斑叶兰的,因为离京前被人托付,要留意兰科植物,因此我趴到地上对着那株研究来研究去。 正经开始做样方了,才感觉到确实不是一项舒服差事。 先找样地,以前工作时把1m×1m的样方四角都做了标记,要在林子里寻找怎么看怎么不起眼的白塑料管;找到以后把样方架按以前的位置放下,统计样内的物种、盖度、频度等等等等,一蹲一个多小时;一块大样地里五个小样方,做完之后在30m×30m的范围内登高上低,爬进钻出,统计样外植物。 野外工作,大概如此这般。 怪不得老刘说得好,很多蹲实验室的人都羡慕跑野外的,又能乱跑又能旅游;可是跑野外跑多了,就想要在城里老老实实待着。想起从前一个老前辈写过一篇叫《围城》的云云,呜呼唉哉,古之人不余欺也。 第一天工作,贵州的物种全部不认识,只好让老刘带着我们一点一点慢慢做,结果一直到下午两点了,还没完成第一个1m×1m小样方。其间下了一阵雨,老刘不肯放慢进度,雨中又不能站在土坡上统计盖度频度之类,于是就带我和小弟在大样地内走来走去,采集标本,提前统计样外物种,结果是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我们收获一堆古怪的标本,还有满身的雨水和泥巴。 雨后天放晴了,老刘还在跟第一个样方里的苔藓较劲,我和小弟只能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弟说要躺下睡十分钟,号称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中午不睡一个下午都难受;老刘无奈,说睡就睡吧,然后开始数落起来,野外工作不能这样啊,习惯要改啊,你们学习要积极一点啊,数落的小弟睡意全无,起来干活了。 阳光刚刚隐没在树端,林子里立刻阴冷起来,传说中强劲无比杀人与无形的瘴气也渐渐蔓延开,我开始觉得冷,而且内脏似乎也在上下翻腾,气走徘徊,五洲震荡。 该收工了。 只做了四个小样方,进度远远不如计划的理想,然而身体终归是革命的本钱,老刘也没辙,招呼我们拾掇拾掇,离开工作区,回半山腰找我们的车。 坐在车上,我和小弟都累了,扒着吉普车门上的把手,一歪头,闭上了眼睛。天黑了,司机开车格外快,似乎想赶着早点回家,而左摇右晃的山路搞得吉普车晃荡不已,也搞得我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想要不安分地往上荡漾。强忍住恶心的感觉,使劲抓住把手和坐椅,反复默念着《长恨歌》和《琵琶行》分散注意力,熬。 司机对老刘说,看后面那俩小伙子都睡了,累坏了吧;老刘回答,今天干了不少活,他们俩也挺卖力气的。我闭着眼,听着他们的对话,才知道老刘不满意的数落只是对我们,在外人面前也要护短的,呵呵。 终于回到了镇子里,脚一着地,胃里翻腾的感觉立即云消雾散灰飞烟灭,若不是老刘在场,大概我会抽出我背后的木棍,高喊“赐予我力量吧”,或者“我胡某某又回来了”。 在贵阳的时候主任一再建议我们只吃火锅,以免吃坏肚子,因而到司机大哥推荐我们的地方去吃饭,我们只要火锅。不一会“火锅”上来,果然顾名思义,夫“火锅”者,底下有“火”的“锅”是也!一个较比扁平的铁锅,下面用小煤气灶烧着,里面是油乎乎的汤和猪手,上来了两个盘子,豆腐和乱七八糟的绿色菜叶,花生米,茶水,齐了。 于是开吃! 中午在山上吃了两个面包和两个橘子,仅此,因而饿是不用说的。司机大哥和我们一起吃了一点,就说饱了,撤出去,留下我和老刘小弟三人;直到我们吃得满头大汗,涕泪横流,猪手加米饭不知道塞进了嘴里多少,司机大哥又回来问我们吃得怎么样,我们才有所保留地停了下来。拍拍肚子,傻笑两声,饱了——这也是鼹鼹教我的,我们的风俗。 吃得不错,口味合适,司机大哥说这家馆子是他的哥哥开的,尽管吃一定能找到发票报销,老刘想了想予人方便自己方便,换来换去麻烦多多,于是决定在雷山这几天都在这里用膳了。 回去的路上停下来买明天的面包,一块钱一个,老板问我们要哪种,老刘指着其中一种说“我看这个小熊猫不错,就要这个吧”;我和小弟一看,那个面包分明是做成小猪头状的,我悄悄问小弟“那是小熊猫么”,小弟一捂脸,告诉我,“晕死”。 司机大哥开车把我们送回宾馆,他这一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而我们还要整理着装,梳洗打扮,翻看资料,制作标本,准备明天要用的样方记录表格,诸如此类。 老刘感叹着当地的生活水平还是不高。举例子之一,四个人吃一顿火锅,竟然问我们定位在20个RMB是不是高,我们说要40RMB吧,司机大哥说最多只能做出30的来,也就足够了;举例子之二,我们一次买面包6个,不知道老板能赚多少钱,反正1个RMB一个面包,一次卖出这么多老板乐得眉开眼笑的。 我懒得听老刘的感慨,也懒得跟小弟一起乱看电视,甚至都懒得洗澡,翻身上床,挂上随身听,两首歌没听完就迷迷糊糊睡成死猪了。 第一天,如此这般的。 第二天也是一样的大同小异,早餐米粉,上山,干活,下山,晚餐火锅,不一样的在于早餐换了一家米粉店,而晚餐火锅改猪手为排骨。 而工作进度也稍稍提高了一些,究其原因,是我们改变了分工方式。我和小弟勉勉强强能认一些高等植物了,于是小样方由我们两个先做,画图,描述生境,高等植物的相关统计,然后老刘一个一个来做郁闷的苔藓。这样下来,一天的工作,完成了昨天剩余的一个小样方,又搞定了一个半的大样地,虽然还不是计划速度,毕竟有所提高,值得欣慰。 关于山上的植物,种类繁多莫名其妙,不必说高耸的杉木,瑰丽的凤仙花,诱人的猕猴桃,单是那让人郁闷的家伙,和北方比起来从数量到质量都不可同日而语。荨麻科是公认的扎人植物,自不用多说;走在草丛或者灌木里,常常挂住衣服或者划破皮肤的,是各种菝葜和悬钩子;让人烦的还有一种叫“竹叶草”的禾本科植物,果实带粘液,粘在裤子上一堆一堆,清理的时候搞得人满手粘乎乎;而最害人的,当数五加科一种叫做楤木的家伙——我有好几次下坡的时候想抓住旁边的树干,结果都把手掌瓷瓷实实地拍在了楤木的枝刺上! 至于动物,本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的,只有当小弟被某种刺蛾的幼虫扎得痛苦不堪的时候我们才会想起来植物之外的生物形式。此外再有,就是第一天的时候,一起上山来的当地工作人员说“放心吧,山上很久没看到蛇了”,老刘就开玩笑地说“没蛇,天黑之前也没野猪,也没狗熊吧”——关于狗熊,老刘讲起两年前来雷公山的故事:挪威老外有个叫“诺德”的,身高两米挂零,黄发倒卷,膀大腰圆;一日一同考察的当地护林队员一人,正蹲在一土坡边出恭,忽见一庞然大物,皮毛泛黄,步履沉重,蹒跚而来,吓得此人还未发挥手纸的功能,便仓皇逃窜;少倾,该挪威老外从林中爬上土坡,始终不解未何自己会把人吓跑。 当然讲笑话只是中午吃面包橘子的时候才会发生的,干起活来以老刘和小弟的严肃认真劲头,我是不会说废话找不愉快的,因此一天里说的最多的还是植物这这样方那那。 此后的连续两天里,变幻莫测的天气都要给我们捣捣乱,每天总会下上一两个小时的雨,然后放晴。早就听说贵州“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这回总算切身体会到了。 暴雨下得高兴,我们实在没法干活,只好披着雨衣蜷缩成团,看着若大的森林,想自己的事情。那天在雨里闲着,老刘和小弟各不说话,我只好在发抖之余,想想北隔长江黄河的北京,想着那堆需要解决的烂事,想着身边的景致如果是从照片或者电视里看去会是什么感受,于是乎得诗一首,曰: 雨落杉林叶满冈,石击冽水奏仙章。 对山缠雾鸣寒鸟,密树摇风醉染霜。 蛛丝挂露空结网,碎影裹湿恨秋凉。 无端北望云行远,一波混沌一波江。 拉样方的工作继续着,每天接触的是不大相同的植物和样地,然而归其根本,做的是同样的体力和脑力劳动。工作时候的专注,和回宾馆后的空虚,似乎成了种对比。 不想看书,不想跟小弟抢电视,于是咒骂了中国电信多年以后,终于体会到了那个骗钱没商量的组织,竟然还有那么一点点作用——手机短信,变成了我们每天必不可少的节目内容。 鼹鼹发来短信,说着北京难得赢了两场漂亮的足球比赛;而小鸟不知道在做这么东西,问我“杜鹃花属”的拉丁文;卷丹说的是学校里郁闷的保研新动向;鼹鼹的女朋友阿猫则谎称她和鼹鼹换了手机号,以此逗我玩;Penny说她在去上海的火车上,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林雨飞天天短信发送雷山的天气状况;让人郁闷的,是我要找邢飞帮我询问和处理学校里入学英语考试的相关事项。 我的朋友们,在远远远远的贵州,我才知道你们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酸了一句,自己也觉得牙齿和胃开始抗议,于是记录好了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准备例行公事地洗洗睡了,忽然发现记录本上的日期已经是9月30号,马上就到国庆节了。 别人该放假休息了吧!我们还要继续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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