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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湘行之三

第三回

空贺秋节涧水冷 茫茫迷雾天无晴

3

  连接九月和十月的那一夜,我翻来覆去地在梦里折腾。
  迷迷糊糊睡醒,充当闹钟的手机还没呼唤我;看了看窗外,天阴沉沉的,似乎是一片灰色。我嘟嘟囔囔地跟小弟说,我梦见下雨了,下好大好大的雨,小弟也嘟嘟囔囔地回答我,他也梦见下雨了。然后,我俩各自再度睡去。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我们看看窗外,还是阴沉的,仔细听听,确实有水声,原来,真的下雨了!该高兴呢?还是该郁闷?如果一直下下下,今天可能就不用进山,但是话说回来,山是早晚要进的,做不完全部工作就别想撤,而且依老刘的性格,冒雨进山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吃完早饭,雨淅淅沥沥渐渐停了。
  刚刚跟我们混熟的那个“三陪”司机大哥,因为身兼环保局的会计职务,到了九月底要把帐务理清,因此说好了今天换个司机师傅来,要我们多等等。这一等,竟然等了两个多小时!
  环保局的吉普车出现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多了。当地的局长赶忙解释说,国庆节临时不好找司机,所以耽搁了这么久;然而看着跟我们一车上去的一群这这那那的旅游人,我总怀疑是局长为了凑齐这些家伙们因此耽误了时间的。
  到了工作地基本上快中午了,老刘心里其实也是一百二十个不满意,不过也没辙,只能催促我们加快速度干活。局长特地嘱咐说,今天一定要早一点下来,好一起下山,因此尽管计划又没能完成,老刘权衡再三,还是决定下午五点半就下山去。

  局长和那群同来旅游的人早已经在吉普车旁边等了,司机拉上我们就走,开到了上山公路的路口上,却又停了下来,一行人一股脑钻出了车,搞得我们莫名其妙。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来旅游的要在这个地方吃了晚饭才走。
  老刘再度为难,一度想要我们先下山,但是局长害怕车上不来,于是留我们一起吃晚饭,拗不过局长的面子,只好勉强留了下来。我知道老刘心里不乐意,小弟也不怎么乐意,所以我也不乐意,统一战线嘛!
  吃饭的地方是从前电视转播人员在半山腰修的居住地,早已经废弃不用多年了,有时护林队员会在这里待一待,因此有锅碗瓢盆。饭好了,上来一看,一个扁平的大铁锅,用辣椒和竹笋炒的猪肉块,此外还有一小锅棒子面粥,一群十几个人,这就是全部的食物。
  来旅游的人们还是挺高兴的,招呼着吃吃吃,就塞给我们三个一人一瓶啤酒。看看架势,心想反正也耽误在这儿了,不吃好了更亏,所以也不管礼数教养,冲着锅里的猪肉块展开了一波波强烈的攻势。
  一直想说说贵州的辣椒的,既然又提到吃了,就随便说了吧。当地人吃辣椒很生猛,无论炒菜煮汤之类,锅里一定要放足够的辣椒,像我们吃火锅的时候,特地要求不吃辣,结果还辣得满脸流汗;同时,锅里的辣椒还不够,菜夹到碗里,在碗里还要有辣椒酱之类,再蘸一次,然后才觉得够味道。这次在山上,不是别人迎合我们,而是我们迎合别人,所以锅里的碗里的辣椒一样都没少;吃起来味道确实香辣爽口,只不过爽着爽着舌头就没了知觉。

  说实话,这一顿确实没吃饱,啤酒倒是灌了一些。老刘有多少酒量不知道,看着还正常;小弟灌了一瓶多,走路开始摇晃了;我知道我沾酒精就脸红,就以此为借口,少喝一口是一口,应付着,脑袋还算清醒。
  饭后,或者说差一点还没吃完的时候,局长开始介绍他的两个兄弟,也是在当时某机关任职的,然后三个人开始和老刘攀谈起来,话题直指雷公山的经济收入来源。
  话说我们停车的那个半山腰,竟然是一个矿泉水厂,山泉流下来,经过过滤、灭菌、包装、密封,然后一车一车拉下山去,在贵州还算是个出名的品牌。但是水厂是水厂老板的,领导们更惦记的,是开发雷公山的旅游资源开发。
  老刘好歹喝了不少酒精,于是话多起来,说来说去提了三点建议:一个发展民族特色旅游,利用苗族的资源;二是搞采摘,例如山里的中华猕猴桃之类的水果;三是自助游,比如提供设备和原材料搞野炊。这几点建议说得局长兄弟们满脸桃花开,好话说尽,老刘也腾云驾雾起来,不再提今天上午上山耽误了两个多小时的事情。

  说到底,我还是不喜欢和这群领导吃饭废话,不过应酬的事情属于无奈,也就忍了。上午等他们来车的时间里,看见一了拨出嫁的,一群人披红挂彩,搬着抬着扛着嫁妆,电视冰箱洗衣机,竟然还有电脑什么的,安安静静地从桥东边走过;同时,还有一拨送葬的,一群人穿白挂素,举着招魂幡哭丧棒,喇叭唢呐,呜哩哇啦,声势浩荡地从桥的西边走过。
  同样是国庆节,局长可以带着亲戚朋友来旅游,然后,有人出嫁,有人出殡,而我们则属于统统这些之外的,没头没脑地干活不止。按计划,明天该是一天在雷山,晚上就要出发去湖南了,而我们的工作还差很多,注定走不了。那,什么时候才能做完呢?
  躺在宾馆的床上,我知道老刘和小弟都喝多了。老刘本想带我们再吃顿夜宵去,但是回了宾馆就酣然睡去不省人事;而小弟则拿着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在每个频道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钟,同时高喊着“怎么这么无聊啊,我不知道看什么节目好啊”。
  我还在想着这个国庆节的事情,想着什么时候能撤离贵州,想着想着,困了,又想要洗洗澡再睡,犹豫一番,索性始酸文假醋起来。

  诗曰:     木楼歌酒映灯红,鼓乐啁啾避雨风。
          流光易散新月冷,草树随缘坐山空。

  第二天醒来,老刘也意识到了进度的拖沓,于是我们再度改变了分工。总之速度又提升了一些,不停地赶进度,要把局长耽误的那几个小时的损失夺回来。
  最后真正影响进程的,还是样方里的苔藓。于是我们的高等植物做完以后,小弟就帮老刘做苔藓的记录,而我则负责统计样外的植物物种。
  雷公山的植物,经过这两天老刘的强化,感觉上认识得差不太多了,不认识的采了些不标本回来,准备问老刘。小弟拿起来看标本1号,说,“这是吊钟花吧”——我不认识吊钟花,但足以确定这个不是;而后小弟又拿起标本2号,说,“这是吊钟花吧”,我足以确定不是;而后小弟又拿起标本3号,说,“这是吊钟花吧”……
  后来我终于认清了吊钟花的时候,小弟开始猜“这是樟科的吧”。

  10月3号那一天,到了林子里,我们还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老刘因为露水大而换上了雨鞋,穿鞋之前竟然从鞋子里磕出一条毛虫来,于是如有所悟地说:“噢,你把这里当家了啊!嗯,这个家还不错,就是臭了点。”
  小弟却忽然发现,这个毛虫就是当初扎得他痛苦不堪的那一类家伙,于是用树枝拨来拨去研究起来,边研究边和毛虫对话,曰:“你怎么这么羞涩啊?那天在我肩膀上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开始干活的时候,小弟过来对我说“我觉得很内疚”,说得我莫名其妙,仔细一问,原来他把那个毛虫碾死了。

  老刘一直念叨着要给我和小弟买雨鞋,然后一直没付诸行动,古语有云“饱带干粮热带衣”,看来有时候还是要相信古人的。因为就在老刘再一次念叨着“买雨鞋”的时候,我们经历了在贵州所遇到的最大一场雨。
  起初只以为是普通的雨,我们还冒雨干活,希望能在两天里把剩下的工作做完;后来渐渐我和小弟的鞋子全都湿透了,而小弟的破雨衣也漏进了雨去,眼看着下了两三个小时,雨势却越来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老刘只好下令,先去矿泉水厂的屋子里烤烤火。
  烤火,烤面包,烤橘子,下午三点多钟,雨才渐渐小了下来。着急赶进度的老刘看了看情况,又带我们返回了工作地,想要再多做一点。
  下着雨的林子里,脚下冷得像南极,机械地统计着植物的这这那那,我却感觉意识在逐渐模糊。混沌中想起了从前常用的伎俩,保持思维的清醒,于是作诗《村居》一首,每一句里都塞进了一种植物的名字,曰:

            楼外灯台树满途,晓风轻掠山竹;
            溪头冷水花群舞,兔走遍飞香蒲。
            帖贺常春藤绕柱,肩担稻黍藜芦;
            笙歌待宵草结露,西窗月影南烛。

  然而那一天的事情还没全部结束。晚上坐回到吉普车上,又是从前的司机大哥开车拉我们了,以为这一天的寒冷和潮湿就要告一段落,所以我和小弟打算一路睡回宾馆去。
  但是吉普车刚刚上路没多久,就让人觉得不对劲。雨后的山头,凝结了很浓的雾,从车窗向外看去,竟然根本看不到公路两边。司机大哥也觉得情况不好,于是大开了雨刷。我问一了句“是不是应该开雾灯啊”,司机大哥则打开了前面的大灯——只有一侧亮光的大灯。
  雾灯坏了,大灯就剩一个亮,雾却越来越浓起来。从司机大哥头上渐渐渗出的汗珠来看,这条绕来绕去的山路确实变得不好应付了。好几次,我们都是车头和路边的山壁擦肩而过的,或者和另一侧挡在悬崖边上的护栏。我曾一度决定闭上眼免得提心吊胆,可是又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所以重新看向窗外,陪着一车的人一起紧张。
  三十多公里的山路,我们一点一点往下蹭。我想过了汽车掉下山崖时的自由落体,想过了我们出野外还没买保险,想过了学校如果失去这些英才、国家失去栋梁的结果如何,想过了是不是会有相关媒体抨击这抨击那,想过了那些有边没边的企鹅,想过了曾经盼望的大好前程,想过了决定学习植物分类的前前后后,想过了临时被通知要来贵州出差的那天,想过了……呃……想着想着,下山了。
  这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确切地意识到生命的渺小,我们一车人的性命其实都掌握在那个小小的方向盘上,差之毫厘,呜呼哀哉。而下山的路上,有时候司机大哥相信的,或许已经不是眼前的雾,而是无数次来往于雷公山的经验和记忆。
  最悬的还是车开到一半的时候,下山的途中,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车灯灭了!司机大哥急忙刹车,敲敲,打打,给了一脚油,光明才重新回来。想想如果灯灭的时候恰好是个转弯,在人类神经传导与刹车设备发生作用所需的短暂时间里,也许天冬就没这个机会讲这段故事了。

  总归是平安的下山来了,这样就好。
  当天晚上,老刘计划的是请局长吃顿饭。后来吃了什么我全都记不清晰,只知道吃来吃去,饱了发困,饿了发呆,冷了发抖,湿了发霉。直到回到宾馆里,想起给朋友们发条短信的时候,竟然无法形容出当时的紧张情绪,只是告诉他们:“又捡回一条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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