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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湘行之五

第五回

天变无常隔冷暖 缺月依稀伴我还

5

  饭局上无非是我夸你来你夸我的事情,一团和气,却没有一点意思。小弟的过敏症状又开始反复,结果正好找了个借口滴酒不沾,这一下可有人辛苦了,天冬那厮要喝两人份的酒,于是马上变成了红脸螃蟹。
  被酒精侵染了,我只好摇摇晃晃地猛吃,青鱼、腊肉、山药、土鸡、还有那个装满米饭的大木桶。后来似乎有个极端能侃的司机伯伯,一人干掉一瓶浏阳河,然后意气风发地把我们驱车送回了驻地;再后来似乎小弟吃了点息斯敏之类,痛苦而烦躁地睡不着;还有同样被灌得晕乎乎的老刘,边看电视边看植物检索表,一歪头靠着床头柜睡着了。
  这时才注意到,原来我们的屋子窗外就是一盏光芒四射的耀眼路灯,在宁静的午夜里,把橘色的灯光尽情地投射进屋子里来,透过窗帘,让深夜不再漆黑一片。
  好在我有酒精陪伴,隐约听着小弟看电视的声音,翻了个身就睡得死去活来了。
  
  继续做样方,小弟还是过敏。
  虽然吃药稍稍起了点作用,但是依旧能清晰看到小弟脖子上脸上那些红色斑点。听老乡说是被“毛灯飞”搞的,经由小弟翻译为“毛虫灰”,老刘猜测着是不是竹子过敏,再猜蚊子过敏,再猜橘子过敏,总归有个什么“子”,莫不是被子过敏、裤子过敏、袖子过敏?
  不过活还是要干的,就像万恶的旧社会里的穷苦百姓,轻伤绝不下火线,一身泥来一身汗,刮风下雨也得干,要不然就别吃饭……废话只能在心里默念,样方还要一个一个拉,而仅仅是第二天在韶山,我就深切体会到了这个样地里两大郁闷之处——
  其一,是样方所处的土坡实在太陡。虽然植物不多,但是根本没地方落脚去统计,这个时候总会让人觉得山羊比人类更具有拉样方的优势。而第二点郁闷的,那就是越来越多成帮结伙肆无忌惮疯狂猖獗的蚊子,把我的后脖子咬成香肠一样肥硕的蚊子,打不尽杀不绝在烈火中永生前赴后继的蚊子。
  被咬惨了!
  
  诗曰:   赤日炎炎普照兮,蚊子狂攻赛飞机。
        手背红包隐逸兮,二三四五六七。
        嘤嘤嗡嗡兮,南北东西。
        抓抓痒痒兮,惨惨凄凄。
  
  终于熬到收工,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诅咒蚊子生出儿子被臭水淹死了,后来想想这种双翅目的昆虫年轻的时候似乎就是活跃在臭水里的,于是只好仰天长啸“既生天冬何生蚊”,然后用凄迷的眼神看着手背上宛如北斗七星排列的一堆红包,口中叨咕不停。
  小弟问我在说什么,我告诉他,我说的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过了一会儿又告诉他“马钰、王处一、邱处机、谭处端、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最后我告诉他应该是“捷克弗里得、哈根、杜鲁、阿路贝里西、菲路、斯多、米鸣”,天知道我说的是《射雕英雄传》还是《圣斗士》。
  下山路上,唯一让人提提精神的,是在山崖上看见了一点鲜艳的红色,过错季节还在开花的映山红。果然漂亮,名不虚传。
  
  晚上回去,小弟又开始满脸灿烂,老刘看着不是事,于是亲自带我们跑药店,买药,同时看看有没有对付蚊子的法宝。
  卖过敏药的阿姨和大姐说了半天湖南话,说得我们摇头摇得跟羊角风一样;最后阿姨终于顿悟,得出了一条铁的结论:“你得跟他们说普通话,不然他们听不懂。”普通话说了半天,我们还是只能明白一半左右,不过老刘终于选来选去选中了一个名字古怪的药片片,又拿了一管999皮炎平,然后念叨着试试试试,交钱去了。
  同时拿走的,还有一瓶杂牌的蚊不叮。
  小弟听了我们的忠告,洗澡换衣服摸药膏吃药片;我趴在床上抄着明天要用的样方资料,同时也替小弟抄他的那份,随身听声音开到了最大,听着那些期期艾艾的歌,就觉得心里有点湿了;老刘照例一开电视就睡歪过去,估计又要夜里或者凌晨起床来压标本了吧。
  打开手机,发现短信全都是郁闷的事情,一条一条回复着,心里想骂人,又有点想哭。那天夜里没有琴和咖啡,不是属于小资的时间,我们还要跟民工一样爬上爬下搬东搬西,学着一种叫知识的,竟然还是我号称自己喜欢的知识。
  想着,听歌,睁开眼就是第二天了。
  
  还是没有创意的拉样方。
  满山的茶树,还有茅栗,还有山胡椒,还有肖菝葜,还有鸡矢藤,还有多花蓬莱葛,总之是这这那那的植物,认识的,不认识的,我们就把样方框举过来举过去;蚊子习惯了蚊不叮的味道,于是又开始猖獗,而山坡竟然也配合似的越来越陡起来。
  小弟总算恢复了精神,不知道是药膏还是药片起了作用;而我则感觉好累,好像一夜都在梦里折腾,于是把没精打采都写在了脸上。换了块样地,小弟惊呼“这个坡好陡啊至少有60度”,我跟小弟说,坦克能开上45度的坡,你自己看这个坡到底多少吧,小弟坚持他的说法,没办法,魔羯座总喜欢固执己见的。
  “我觉得。这个坡也就不到40度。”不知道小弟因为什么转变了看法,反正吃饭的时候有人这么跟我说来着。我还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也没怎么发表看法,低头嚼着面包。  老刘想要赶进度,因为如果全做完就可以提前一天离开韶山。“我们可以看看有没有提前一天的火车票,要是有的话就把定好的票退了,咱们就能提前一天回去了。”小弟也想赶进度,但是理由是想要明天去湘潭看看。
  结果还是剩下了一个样地没做,老刘走不成,小弟也走不成,大家郁郁而归。
  “我想,明天不是上午就做完了吗,我下午想去趟湘潭。”小弟坚持着,跟老刘请示,“我觉得,离得这么近,应该去看看,这个城市还是应该有点很特别的东西。”
  老刘批准了小弟,但是后来还是很不满意地说“不知道他又去湘潭会谁去了”。  
  一切跟我无关,我老老实实拉样方。
  所以第二天上午,我们就完成了全部工作。好在只剩下了一个样地,因为那天天气极热,闷热;而我的精神极不好,赖着根本不想动,就想爬到树上找个树杈子学熊猫睡觉。
  老刘率领我们胜利凯旋,然后指着新方向,要拉我和小弟转转韶山。
  第一站滴水洞,看着涨价的门票、排队的人以及不怎么充裕的时间,我和小弟愣是咬了咬牙决定不进去了,老刘乐得个省心,说着回去让我们看他以前拍的照片就得了;第二站毛主席纪念馆,发现莫名其妙一祠堂也敢拦着门收钱,于是在门口拍了拍建筑,又到广场上和主席像照了个合影,然后我抽空骗了个韶山的邮戳,就算这站也结束了;第三站是主席故居,这次终于好好转了一圈,接受了一番爱国主义红色教育,看得小弟热血沸腾的,念叨着“故居还是挺好的,我觉得不错,所以我决定下午去湘潭看看”。
  就这么草草结束了韶山的不到两小时的旅游,然后小弟去了湘潭,我和老刘留下了。
  
  闷热的天到傍晚下起了雨来,一滴一滴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特别清脆响亮。
  在本子上记着无聊的流水帐,我忽然觉得北京竟然变成了一个想要去抓又不敢抓住的名词。忙碌的时候一度挺向往快回北京的,可是真的做完了所有的工作,却又害怕起来,怕我已经习惯了上山下山的生活,怕北京的一切变得陌生。我知道我又要周期性郁闷了,于是赶快抱起枕头睡觉去也。
  小弟回来,拎了一兜子苹果,让我们吃;天冬是在外面对水果不感兴趣的家伙,任凭小弟怎么推销也不肯尝一口;而老刘边吃着边对小弟说,这个苹果买的不好,味道很糟糕。我想小弟又郁闷了。魔羯座的人兴冲冲自以为得意的事情被人打击,那可是要命的打击。
  晚饭时师娘又打来了电话,老刘照例用手机加长途加漫游和师娘聊着,无意或者有意间说起来,我们提前一天干完活了,但是不能提前回去啊,本来是可以坐飞机回去的,小弟没带身份证,就只好等着按火车票走了。同样的话在几天里老刘反复说过几遍,最后说得小弟实在忍不了了,告诉老刘,不然你们俩先坐飞机回去吧,我自己坐火车就行。老刘想了想,没同意。
  “我打赌,就算我带身份证了,老刘也不会飞回去的。”小弟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长沙火车站看见卖飞机票的地方棗这是后话了。  
  离开韶山远没有贵州那么轰轰烈烈,早上一如既往地在住宿的小店吃的早点。
  在这个地方吃的东西,说实话没有贵州雷山吃得舒服。晚饭不必多提了,点菜吃我们三个人口味都挑来挑去,又互相迁就,最后搞成吃着差不多就算了的,而且吃来吃去竟然吃的都是北方口味棗那是老刘的功劳。而每天的早饭,总是一人一碗绿豆沙,若干个包子,如此这般。
  我喜欢这里的绿豆沙,喝着又暖和又舒服,还有里面放的糖粒,甜甜的挺好;小弟就接受不了放糖的稀释物,每次都让老板娘专门盛一碗不放糖的出来。至于包子,第一天吃了个广味的肉糖包,老刘和小弟都不喜欢甜和肉在一起,后来就改了没什么馅的普通肉包。其实,我还是挺喜欢肉糖包的,起码馅多,不过吃到后来渐渐麻木了,吃饱就好。
  所以我们是吃饱了离开韶山的,晃悠晃悠到了长沙,阴郁的天空再一次下起了雨来。
  老刘图方便,住了火车站旁的小旅馆,吃也没跑远,于是那一天食宿状况极差,不过想想就要回北京了,大家都硬咬着后槽牙挺了过来。仔细琢磨琢磨,当个后槽牙真辛苦,吃不好了住不好了它们都跟着遭灾。
  
  话说长沙此地,盛产美女是小有名气的,于是天冬也学着鼹鼹的样子,一双小贼眼睛到处乱找,搜寻PPMM的劲头比起在山上看植物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者也,呜呼。
  突然变冷的天气影响了美女们的出现率,火车站这个观察地点也不好。好在三人一起进了趟城里去,于是一路上天冬得出结论:长沙大街上,越企的企鹅越没人领着。但是企鹅这东西,只许看不许摸的,所以天冬也只能发两条短信给鼹鼹之流,说说废话,聊以自慰。
  至于进城,既不是专程去看MM,也不是去品尝长沙小吃,而是小弟老刘寻找到了同一癖好,去逛书点是也。在图书城里转来转去,我心里就琢磨,这地方跟北京的图书批发市场有啥区别呢?除了书比北京晚两个月以外,连格局都大概其差不离,咋就有人有闲心逛呢?后来老刘也意识到了这个严重问题,于是伙同我先回去了。
  小弟回的时候又是我一觉睡醒以后的事情了,外面雨下得正大,湿淋淋的小弟抱着几本书,反正都是我前后左右从来不看的那种。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老刘买了两本植物图鉴就觉得自己挺爽。我的唯一收获就是一本长沙市地图册,此外再没别的什么了。
  可怜的长沙,我们有一整天去了解这座城市,可是我们却一直在做无聊的事情。
  第二天临走之前在火车站里,我还在因为这件事而愧疚;没吃长沙的小吃也许真的是个错误,没去岳麓山看看也许也不大明智,没骗个长沙MM也就罢了,甚至连觉都没睡塌实,我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火车马上要进站了,天冬决定将古诗糟践到底,于是调用一切活跃的脑细胞,得诗有首,名为《离湘》,曰:

        寒云吐纳送秋浓,无边密雨锦书空。
        岳麓山青星转北,湘江水冷海流东。
  
  火车没什么特别,我坐在车窗边上,坚持着听了四个小时的歌,只为了保持清醒,为了看一眼长江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车过岳阳,看了看传说中血吸虫大爆发的洞庭湖;车过武汉,终于看到了黄泥巴汤肆意流淌的长江,差点让我误以为是黄河的。
  心愿一了,我就没牵没挂没心没肺地倒下长眠了,一眠就眠到第二天凌晨,北京境内。
  
  天外有淡淡的残月的影子,东方隐约混杂着蓝色和白色。
  我们坐在出租车上,二环路竟然变得如此亲切;我们走在学校里,寒冷的秋风吹着我手心里却冒出了汗来。一片叶子落下来,法国梧桐的叶子,淡绿夹杂着枯黄,被踩碎时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我特想把双手举过头顶,对着虽然不那么清澈但也算难得的蓝天高呼:北京,我回来了!北京,我爱你!
  一举手,肩膀上扛的背包和样方框就滑落了下来,我把肩膀一缩,扶了扶那一堆行李,继续和老刘小弟一起,面带菜色,形如野人,目光涣散,步履蹒跚,走在学校清晨里落叶不停碎掉的路上,继续向前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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