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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湘行之四

第四回

碌碌离黔何辗转 竹林青素下韶山

4

  还剩两块大样地和一个小样方,按以前最快的速度,一天是绝不可能完成如此之大的工作量的。但是这个时候充分体现出了人的主观能动性对客观物质世界的反作用!在老刘的率领下,我和小弟大张旗鼓、大刀阔斧、大开大阖、大修大补……总之是以百分之二百五的热情积极投入到工作之中去,竟然在天黑以前把剩下的工作全部做完了!
  最后剩下的这几个样地,从地形到物种,都应该是最简单的。最后老刘如此说。
  反正做完了,下山还比较早,没碰上雾;回去后贵阳主任也来了,局长请我们吃晚饭,席间我和小弟不管老刘如何应酬,自顾自陪着司机大哥喝酒——人家跟了我们一个星期,是否“三陪”暂且不提,单是和我们一起在雾里出生入死,也算仁至义尽吧。
  结果一高兴,没和局长主任之流套得多近乎,差点和司机大哥拜了把子。

  老刘本来想当天晚上就走,从雷山到凯里,半夜坐火车去长沙。
  局长请客吃饭散得晚了,我和小弟也尽量装出疲惫不堪的样子来,最终老刘放了我们一马,决定当晚好好洗洗,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赶头班车就走。

  一早起床,扛上大包小包走人。
  说再见喽,雷山。如果这个项目没有后续,恐怕很难再见吧!
  凯里市在雷山和贵阳之间,早上坐上长途汽车,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在火车站旁边一家旅店住下,老刘买了票,发现是夜里一点的车,于是我和小弟又有一天的时间在凯里乱转了。
  出门在外天冬收集两样东西:当地的地图,还有邮戳。早就瞄好了旅店旁边有家邮局,于是我和小弟分开,他去IP超市打电话,而我先买地图,而后去邮局盖邮戳,顺便给同样有收集癖的能苗寄了一个信封回北京。
  该搞的都搞好了,于是我再没什么惦记的,扬言跟着小弟随便走到哪都行。于是我们上路,逛凯里。

  决定好好感受这个城市,所以我们坚持不做车,而是用两条腿走的。
  从火车站到市中心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很长很长的隧道,传说是去年刚刚开山修建的。贵州山多,稍微有块平坦的地方就能建造城市或者村落,而其间的道路就变得重要起来,据说隧道未开通之前,开车绕这座山头就要绕好几十分钟的。起初我在脑子里还能想着感叹科技发展对人民生活的重要,一进隧道里,就开始想起什么什么:这个…开山…嗯…穿山…嗯…穿山甲…穿山鼠…锦毛鼠…白玉堂…白玉兰…玉兰片…饿了……
  我知道小弟也饿了,所以我们决定出了隧道就去觅食。
  隧道里回声很大,来往的汽车开过,隆隆声淹没了人们的对话。我和小弟面对面喊了两句,发现用语言交流实在有困难,于是就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向隧道另一端走去。
  很长的隧道,我们穿行用了将近半小时的时间,对于天生没有距离概念的天冬而言,猜测大概得有几千米长吧。一路上既然不能废话,我就只好歪着脑袋,边走边欣赏着隧道一侧的墙壁上那些乱写乱涂的,美其名曰“墙头文化”的东西——
  有写前后不着调的朦胧诗歌的,但实在是少数;多数的字看上去是孩子们写的,内容关乎他们的老师同学一类,多半是不满或者愤怒;脏话是必不可少的,远在他乡看见了熟悉的京骂,温暖的感觉油然而生;爱情是文学里永恒的主题,墙上爱来爱去的话也不老少,不知道这些粉笔字最终能见证什么。
  那些“墙头文化”里,竟然最后还是出现了让我感叹的内容:隧道的墙壁是一块块一米左右长的石板拼接而成的,起初我并没有在意那些简单的重复,直到快走出去了,才发现在同一个高度,每一块石板上都有清晰的笔迹写着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算算一路走来上千块石板总是有的,当过见习老师的天冬深知抬着胳膊写粉笔字的劳累,料想写这上千个“对不起”一定不是件轻省的活动。我想去胡乱猜测那些笔迹后面的故事,也许是一个能感人至深的故事吧。
  但是隧道已经到了尽头,阳光重新出来了,我也没有时间去编造那些醋酸情节。首要的事情,是和小弟一起去找吃的。

  在雷山吃够了米粉,虽然好吃但是太过油腻,我和小弟一致同意抵制米粉一类。
  一条街都是各种各样的米粉店,让我们郁闷不已;终于进了一家小店坐下,顾不得食物是不是贵州特产,吃饱肚子是关键,所以小弟一眼就看上了那种叫“土鸡炖饭”的。
  蘑菇炖鸡,米饭、鸡汤和咸菜可以随便添,按说是不错的午饭了;不过我是那种吃真菌就呕吐的,只好换了蛋炒饭。好歹吃完,拍拍肚皮,饱了,却发现小弟似乎有点不爽;出了小店才知道,小弟以为“土鸡”应该是青蛙一类,不应该是“柴鸡”。经过我的冥思苦想,终于明白了,小弟一定是把“土鸡”误以为是“田鸡”,唉唉,两栖动物到鸟类,不知道还要进化多久呢。

  肚子饱了,于是开始闲逛。
  路过一家琴行,许久没有摸琴了难免手痒,所以进去以买琴为名拿了把箱琴弹来弹去;小弟想去上网,却发现凯里所有的网吧都要身份证,以保证未成年人不得入内,于是小弟因为把身份证放在北京没带出来而懊丧不已;路过一家新华书店,小弟强烈要求进去转转,我是以为各地的新华书店都是大同小异,不过反正也没事,就跟着进去了,在里面等着小弟一本一本书翻翻看看又放下,这一等,是一个多小时。
  最后小弟还是什么都没买,不过离开书店的时候,看他的样子是挺满足的。高兴就好。
  书店转完了,连路边的书摊也不放过。我本不想再细看了,但是随便那么扫了一眼,竟然看见了一摞吉他谱,上去一翻,正好是在北京想要找没找到的一些谱子,二话没说,打个八五折买了下来。
  几本吉他谱,是逛凯里市区的唯一收获。下午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脑袋发热,想来是天天在山上做样方做的,忽然精神放松了,反而容易疲劳;以防生病,我跟小弟提出回去,这一回去,竟然越走越晕,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发现走错路的时候,我们停下来问旁边的一个中学生小姑娘,问她那个隧道怎么走,或者火车站怎么走,回答竟然都是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把小孩子吓跑了,我问小弟,“是不是我们看起来不像好人啊”,小弟笑了笑,说“大概”。
  终于在善良的清洁工伯伯的指引下找回了火车站旁边的旅馆,多走了一个小时的冤枉路,以此结束了为时半天的凯里市游览观光。

  吃了晚饭看了一会儿电视,我们相继睡着了,一直睡到半夜。
  醒来的时候是午夜十二点,慌乱了一阵发现时间还早,于是收拾东西结帐走人,到候车室里耗着,剪票,进站,上火车,找座位,安顿下来,又是一身臭汗,强度不亚于在山上跑来跑去转样地的辛苦。
  东西放好了,人也放好了,火车开动,于是困倦再次蔓延上来,我把脑袋一歪,挂上随身听,轻易睡去。

  睡到迷糊中,发觉老刘和小弟似乎在忙着什么,睁看一只眼睛看看,老刘正在把我们拉行李的小推车往外倒腾。看看车窗外还是黑天,不应该是到站,那这是要干嘛啊?
  老刘倒腾完毕,小弟起身跨越了半节车厢消失了,不一会儿领来了一位抱孩子的妇女,还有个老奶奶。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原来这一家三口从凯里到武汉,没买到硬座票,只好老的老小的小站在车厢连接的角落里,老刘和小弟一合计,行李车能当个小凳子坐,就让三口老小过来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老奶奶抱着孩子坐下了,嘴里不住的感谢;而坐在我们对面的大叔开始称赞起来,说“这才是活雷锋啊”;小弟开始和老奶奶攀谈,说着自己的老家安徽这这那那;而我只是稍微闭了闭眼睛,就再次睡成死猪了。
  天亮醒来,换着把座位给三口老小坐了一阵子,然后开始吃早餐。我是实在没有食欲,分配的饼干只吃了几块而已,牛奶喝掉,不想再吃。收拾食物残渣,然后就真的没事干了,只剩下在车上坐着,等着中午车开到长沙。
  就这么离开了贵州,进了湖南,山的密度少了些,水开始多起来,河流和水塘时时从外面倒退而过,于是我开始看景致;看了将近一小时,终于看腻了外面千篇一律的青山绿水,于是又视线转回了车里,看着隔坐对面的PPMM。
  人说贵州美女少,老刘分析过,这是有原因的,穷乡僻壤,营养跟不上,生活辛劳,所以不是孕育美女的土壤。对面那个MM该算是这次在贵州见过的最PP的了,大概也只能打65分而已:眼睛和头发还好,笑起来嘴就很一般般了,而且妆化得太重,很不自然。过了一会儿,MM旁边的GG递上去一桶薯片,于是他们同行的几个朋友开始咀嚼起来,铿然有声,余韵徐歇。
  我忽然笑我自己了,因为在我脑子里突兀地蹦出一个词,叫“暴殄天物”的。
  呵呵,我这是在干嘛呢!自问完毕,我决定,继续伟大而神圣的事业,睡觉。反正老刘开始专注地研究对面大叔买的九连环,而小弟和临坐几个人聊得兴致盎然,我还是老老实实睡觉的好,没准能梦见95分的MM也说不定吧。

  一路无话,到了长沙。
  老刘决定无论如何直接赶路去韶山,于是打听好了如何坐车,就直接从火车站打车去了长途汽车站,上了长途继续颠簸而去。天冬是时常一顿两顿饭不吃的,尚不觉得如何,小弟已经饿得抓耳挠腮了,终于忍不住在长途汽车启动之前下去买了香蕉和橘子,权当午饭补充VC。
  一天昏昏沉沉的,似乎都在椅子上颠三倒四地睡觉,越睡越累,越累越困,越困越睡,恶性循环,总之再次醒来,汽车已经到了韶山市。下车后买地图的时间里,老刘就找好了一家旅店,招呼我们拉着行李过去,决定从此在这里落脚,当作工作基地。
  五人套间,带卫生间淋浴电视什么的,一天100的RMB,老刘自鸣得意于自己的砍价本领;小弟小心地检查着暖壶,又去研究水龙头,继而寻找脸盆和衣架;我只关心电源插座是否正常,把手机和相机充上电,就让自己放倒在了床上。
  韶山吗?从小就听说过的地方,原来如彼。

  第二天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确实是和拉样方的好天气。习惯了贵州的阴沉,因而格外觉得晴好天气的难得,于是心情也跟着一起好了起来。
  老刘又联系到了湖南的环保部门,上午九点多,一主任级人物率车前来拜访,拉着我们一起去工作样地熟悉情况。到了样地,主任留在了山下,随行的几个研究人员师生几人开始收集水样的数据,而老刘则带领着我和小弟重又操起了样方框,干起了轻车熟路的勾当。

  第一块样地是竹林,对于一直出没于北方的天冬而言,竹林的景致还是不错的。不仅景致,植被也比较惹人喜爱,因为1m×1m的样方里一共没有几棵花草树木,远不及雷山的茂盛复杂。我和小弟干得热火朝天,晕得莫名其妙,最后还要老刘来指点一番——原来换了个地方,植物种类就差别如此之大了。
  感叹于植物分类学的艰难!
  干活到中午,熟悉了情况,完成了半个样地,进度还算合适,于是我们开始吃午饭,竟然也是和雷山一样的面包和橘子。吃着吃着,开始听见有什么东西高频率地振动造成的声响,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却感觉脖子痒痒的,于是顿悟,此乃蚊子是也!
  不到三个小时,我就开始超级不喜欢竹林了,原因就是郁闷的蚊子大军。
  重新开始干活的时候,除了统计植物,做记录,又多了一项工作——驱赶蚊子。然而我的脖子已经变成了这种双翅目昆虫的食堂,用手摸摸,似乎被咬到肿起来。回头看看小弟,状况不比我好到哪去,也是满脸红包凹凸嶙峋。
  等等啊,小弟为什么会满脸都被咬了呢?
  于是就听见小弟开始说一些诸如“郁闷”或者“忍不了”之类的话,凭我从前吃了磺胺以后的痛苦经验来看,小弟一定是什么过敏了!果不其然,二十分钟之后,小弟的脖子上、脸上、甚至眼皮全都被红色的突起所覆盖,整个人也焦躁烦闷起来,老刘于是批准他下山去水塘边上拿水洗洗然后休息一下,剩下的工作我们两个继续做。
  小弟离开了,我庆幸于竟然不是我的破烂体质过敏。

  植被类型简单,物种相对少一些,密度也小一些,所以即使剩下我和老刘两个人,当天还是差一点就做完两块大样地。天黑了,看不清那些同样郁闷的苔藓,所以老刘宣布收工,下去和主任汇合,然后等着主任请我们吃晚饭。
  但是毕竟是两人做了三人份的工作,加上已经在贵州征战了一段时间没休息,收工的时候觉得体力有点跟不上;小弟在山下挣扎了一阵,终于从当地老乡那里得到了什么药膏,暂时缓解了过敏症状,看起来稍好了一点。
  我们就这么度过了在韶山的第一天,一个有故事发生的地方,我们却无暇去解读。也许,若干年前,古人们忙着他们的事业,而现在,是我们忙我们的东西;他们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无论是名噪一时,还是泽被后世,那些终归是属于他们的历史,而我们这么费劲吧啦地东跑西奔拉样方认植物,到底能得到什么,又能留下多少东西呢?
  我知道我又跑题了,于是纠正了走神的思维,继续跟老刘一路认着大叶胡枝子、檵木、海金沙、油茶、腹水草,诸如此类。然后,在采标本和拍照片的空当里,遣词造句,观古论今,得《浪淘沙》词一首,曰:

       淡月映青竹,叶满归途,潮风樟舞暗香浮。
       虫语成欢凝晓雾,遍数粱菽。
       碎影耀昏烛,浪涌心湖,英雄落拓下三吴。
       铁马刀弓浑作土,后世空读。

  发呆了,小弟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我饿了。
  老刘说,走,今天主任还要请咱们吃晚饭呢。
  又是主任级别的人物请客吃饭,对于不喜欢跟领导套来套去的天冬和小弟而言,这顿饭想必吃着又要感觉不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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